你的心情变化时,才会注意身边的风景。柏拉图早有此意,他说:“决定一个人心情的不在于环境,而在于他的心境。”
《说苑·善说》载:楚国令尹鄂尹子皙举行舟游盛会,百官缙绅,冠盖如云。盛会上,打桨的越女暗自钟情之,拥楫而歌,鄂君请人以楚语译出:“今夕何夕兮,中搴洲流。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。蒙羞被好兮,不訾羞耻,心几烦而不绝兮,得知王子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”鄂尹子皙遂上前拥抱了女子。
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”的场景,在现代的苏联歌曲《红莓花儿开》中也有表现:“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,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爱……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,我是一位姑娘怎么对他讲。”熟悉的地方,没有风景,打桨的越女,平日里哪里注意过岸山的嘉木,惟有心悦公子时,方感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,在别人看来,这是一句赘述的废话。同样,少女思念少年时,方感“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”,在别人看来,这是一句平淡的白话。
赫尔曼·黑塞说这是“因为你,我爱上了这个世界”。类似者尚有邓丽君的《爱慕》:“每一天,迎着朝阳,走向那大街上。你的家,就在路旁。天天见你对我望,当我走过你身旁,心弦在震荡。你的身影,你的笑容,深印在我心上,等明天再走过你身旁,我也要对你望一望。”肖邦19岁那年爱上了一位华沙音乐学院的女同生葛拉柯芙丝卡,但他生性羞怯,始终不敢向她表白。当他决定前往巴黎时,当着姑娘的面弹奏了这首缠绵悱恻、悲戚凄美的《离别曲》,算是告别,音乐是音乐家的语言。这首钢琴曲,后来成了广为流传的一首名曲。
无以表达很自然,亦舒《她的二三事》解释:“如此情深,却难以启齿。原来你若真爱一个人,内心酸涩,反而会说不出话来,甜言蜜语,多数说给不相干的人听。”海子的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无奇而平实,因搭配了朴素隽永的祈愿,明朗而清新,因搭配了自惭形秽的无奈,侘傺而若失。《爱慕》的“迎着朝阳”,以及下半阙的“送走夕阳”亦然。
崔护《题都城南庄》云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四句两情节,从寻春遇艳,到重寻不遇,令人怅然无限。桃花是院内的风景,也是脸上的光彩。《唐诗纪事》载此诗本事云:“护举进士不第,清明独游都城南,得村居,花木丛萃。扣门久,有女子自门隙问之。对曰:‘寻春独行,酒渴求饮。’女子启关,以盂水至。独倚小桃斜柯伫立,而意属殊厚。崔辞起,送至门,如不胜情而入。后绝不复至。及来岁清明,径往寻之,门庭如故,而已扃锁之。因题‘去年今日此门中’诗于其左扉。”春来花开,不期而会,风去花谢,无言以对,来而不迎,去而不留,鸟飞无迹,鱼过无痕。
记述到此为止,余下的空白,足以演绎出许多的美妙结局,然事实是相忘于江湖,时有淡然的怀想,到最后,念而无念,草色遥看近却无,连自己也怀疑此事曾有发生。美人如画,不如不遇,话又说回来,不遇便没有了这首绝佳的好诗。董桥《我的旧作》记述六十年代在新加坡结识的俞老师:“七十年代我去了几趟新加坡,每一趟都去看望俞老师,退了休他和俞太太都苍老了许多,老说身体多病,精神不济,想写点文章都没法写了。八十年代我再去,玫瑰园俞家应门的是一对日本夫妇……”与崔护不同的是,董桥寻访不值,相同的是,一样的失意。
情诗里的风景,极易流露心境。诗三百里的《关雎》云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《蒹葭》云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”李商隐的《无题》云:“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《锦瑟》云: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李煜的《相见欢》云:“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”
《浪淘沙》云: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柳永的《凤栖梧》:“伫倚危楼风细细。望极春愁,黯黯生天际。草色烟光残照里。无言谁会凭阑意。”《雨霖铃》云:“寒蝉凄切。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、兰舟催发。”纳兰性德的《蝶恋花》云:“今古河山无定拒。画角声中,牧马频来去。满目荒凉谁可语?西风吹老丹枫树。”《于中好》云:“独背残阳上小楼,谁家玉笛韵偏幽。一行白雁遥天暮,几点黄花满地秋。”
田汉1937年为电影《夜半歌声》所作主题曲云:“空庭飞着流萤,高台走着狸生,人儿伴着孤灯,梆儿敲着三更,风凄凄,雨淋淋,花乱落,叶飘零,在这漫漫的黑夜里,谁同我等待着天明?啊,姑娘,只有你的眼能看破我的平生,只有你的心能理解我的衷情。”同为情诗,不比古人,太直白了。
吴越王钱镠的戴妃,每岁必归临安娘家住一段时日。某年,戴妃又省亲,钱镠见西湖堤岸已是桃红柳绿,万紫千红,遂书遗“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”,提醒其归来。此一句,平实温馨,情愫尤重,后世文人模仿者众,无以过之。
苏东坡仿之,不厌其烦,“陌上花开蝴蝶飞,江山犹似昔人非”,“陌上山花无数开,路人争看翠辇来”,“生前富贵草头露,身后风流陌上花”,“荆王梦罢已春归,陌上花随暮雨飞”,“不见当时翠辇女,今朝陌上又花开”,“云母蛮笺作信来,佳人陌上看花回”,皆湮没不传,无切身感受矣,哪堪比他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深挚:“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,料得年年断肠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
明月夜,李白可以花间一壶酒,苏轼今夜无此心,落花深一尺,不用带蒲团,短松冈是其葬妻的伤心地。阡陌红尘,终究一场繁花落寞。陌上花开时,沈复与芸娘郊游,“是时风和日丽,遍地黄金,青衫红袖,越阡度陌,蝶蜂乱飞,令人不饮自醉”。未几,芸娘殁,沈复以《闲情记趣》录之,读之断肠,哪里有“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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